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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文化漫谭》大家长

时间:2014-04-10 【字体:

  我们那燕山山脉深处的一座矿山,就如一个大家庭。

  下一辈的人都称我“孔叔”,长一辈的人称呼我为“小孔”,老奶奶们称呼我为“小子”。一次,我凑热闹去逛集市,宋家奶奶喊我:“小子,你过来!”我走过去,问:“宋奶奶,什么事?”她正在买鸡蛋。她说:“小子,你给评评理。她(指卖鸡蛋的人)要两块四,我给她两块四毛五她就是不卖。”原来是两位老太太把账算反了。我忙说:“宋奶奶慢慢还价,不着急。”等我一圈集市逛回来,两位老太太还没谈妥价钱。我回到办公室给宋奶奶的儿子打了个电话:“快去集市上看看,你妈妈买鸡蛋价钱谈不下来。”

  两千多人的大矿山,大家基本认识,住矿区的各家各户就更熟悉了,平时一些家与家之间互相都有走动。现在情况变了,我们一班人在当时干部年轻化、知识化的要求下,走上了领导岗位。往来本是人之常情,但是作为一矿之长,这件事就复杂了。临近春节,送礼的人就多了。在我当技术员时,那时住平房,谁家蒸了好吃的包子送来一盘尝尝,是很正常的人情。现在我地位变了,送礼的人多了,有很多人是正常人情,而有一些是因为什么事没办成,乘过年意思意思,让矿长关照一下。怎么办?我采取一种“车轮转”的办法:甲送来某物,我收下;乙送来某物,我把甲送的礼物转赠给乙;丙送来的礼物我收下,将乙送的再转赠给丙……如此循环转赠下去,一直到最后某位职工送礼物来,我把最后一位职工送的礼物回赠给最早送礼物来的甲。也就是说,他们送我的礼物,在他们之间轮流转了一大圈,我手上什么也没有。当然,几十份礼物中,价值有高有低,比如有人送一小袋栗子,有人送两斤毛线,价格相差就很大了。我的收礼办法传出去后,大家大呼:“矿长真狡猾!”这样一来,再没有人给我送礼了。之后,我在矿长办公会上说,对于与职工们切身利益相关的事情,各主管处室该办的,就处理好;需要矿长办公会讨论的,提交办公室,按政策,能办则办,办不了的解说清楚,不要逼得职工送礼求人。

  类似的正常人情关系,我定了一些规矩,原则是在我们没担任领导职务之前,就已有各家之间走动的,仍然保持;担任领导职务之后,就不要再发展了。离我矿一百多里远的一座矿山,听说矿长们吃请从腊月十五安排到正月十五,天天轮流吃喝,那还了得!太过分了。我还规定,不管哪家,如有老人逝世,必须第一时间通知我,我立刻去吊唁,并安排好发送老人的后事。哪家孩子结婚,领导们集体去祝贺,不坐桌,吃颗喜糖道喜祝贺,有时也会喝杯喜酒。这些都是人群集合处正常的生活,婚丧嫁娶是绕不开的。

  矿里自己办有小学和初中,其实企业办学校是很困难的,教学质量很难保证。但孩子小,生活自理程度差,所以小学、初中只好自己解决。高中怎么办?参加县城公办学校考试录取率低,但今天的社会高中文化是基本需要了。于是只能与县长、县教育局协商,来来回回多少次,总算办成,但每年要支出一笔教育经费给县高中,他们负责我们矿子弟读高中。这是没有办法的,也是应该的,为下一代争取良好的教育条件。又如,托儿所中午太热,需要装空调,幼儿园的游戏设施要更新……一切要动钱的事,只有找矿长。

  原来,生活问题远不只是吃的事。

  一次为成本控制的事,我找财务一名小会计,财务处长说:“小李有事要请假回家。”我问什么事。他说他过来给我汇报。财务处长到我办公室说,这小伙子与化验室一位小姑娘搞对象,一不慎重致使女方怀孕。我吃了一惊:“啊?多久了?”“七个月了。”河北农村有个说法:七活八不活,意思是七个月的孩子能养活,八个月的孩子反而不能活。我问他有这个说法吗?他说是有这个说法。我说:“那结婚算了。”他说:“年龄不够,小李二十岁,女的才十八。计生办不同意。”那时结婚控制年龄是男二十二,女二十。我稍一想,说:“那你开张证明,小李二十三岁。告诉化验室给女方开张证明,二十一岁。快去办。”之后,我把两张证明放在我办公桌上,将计生办几个叫来,我问:“矿长有权批结婚吗?”她们回答:“那当然有。”我指了指桌子上的证明,说:“我批了。”她们一看,大呼:“矿长,这证明是假的!”“废话,我开的,还不知道是假的?你们假装不知道行吗?不许告我,出事我负责。”当天下午,小两口赶回去结婚了,后来生了大胖小子。我心里想,中国并没有多生一个孩子,只是早生了一年而已。

  矿工会主席办公室就在我斜对门。一天上午吵闹很厉害,还有哭声。下班时我问主席什么事,他说是一位工亡家属为盖房子要补助,他因困难补助经费无法满足工亡家属要求。到我任矿长时,二十年矿里已有二十四位工人因公牺牲了。我说:“主席,这样吧,我请办公会研究一次,再给工会拨两万五千元钱,请工会原则上按每家发一千元,给工亡家属解决实际生活问题。”一千元,那时猪肉也就三元左右一斤哪。在办公室决定这件事的时候,我突然想到工亡工友的孩子,大的该上高中了,小的也要上小学了。于是同时解决给工亡工友的孩子上小学的每月补10元,上初中的每月补15元,上高中的每月补20元。这些失去父亲的孩子,矿山就是他们的父亲,让我们的孩子上学经济宽裕点。每年暑假,还接他们到矿里住几天,吃好的,到处玩玩,鼓励他们好好学习。这事办了之后,很多工人深情地说:“我们不指望我们家属享受这份待遇,而是觉得矿里太有人情了!”

  我总是在反反复复想这些事,越想越感到矿山是个大家庭,矿长就是大家长。

  孔祥楷 文(发表于衢州日报2014年4月7日三版 人文周刊)